旅行·佳節(五)- 這個冬天不太冷

怕冷,多年來聖誕新年都選擇飛往暖和的地方過節。雖一直嚮往在歐洲小鎮過個浪漫白色聖誕,卻總是不夠動力。這一年突然看到法國里昂機票價錢不錯,終於興起在歐洲渡個冬日假期。

因為會到法國最北部海岸,特別添置了擋風防水大衣,為肉體上的溫暖做好準備;倒是這次要去的北部沒有認識的朋友要見面,而歐洲聖誕傳統又是家人朋友聚會慶祝的日子,身是異鄉人,要有在當地孤獨過節的準備,便索性立意過個冷清安靜的聖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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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師未捷,一抵達里昂便遇上蕭瑟冷雨夜,晚上十時多在濕冷陌生的街上拖著行李箱,本來想光顧的餐廳都準備關門,見我闖進來都給我不耐煩的表情;而預訂好的通宵巴士,又要等到凌晨一時才開車。在路上漫無目標的遊蕩著,肚子空空如也。心想,真是求仁得仁,這麼快就給我設下一個落魄冷清的場景了。

在幾條縱橫交錯的大街上蹓躂一會,終於看到某大街的盡處是河畔。按照城市生活的邏輯,想想河畔總會找到酒吧之類。喝杯酒暖暖胃,打發兩個小時,總比在街上任由綿綿細雨黏打在面上好,便信步拖著行李往河畔走去。

果然不遠處有霓虹燈亮著,便像燈蛾撲火一樣衝過去。酒館是正經的,有典型法式的露天座位,只是下雨把雨蓬降了下來,想不到這時候裡裡外外坐滿了人。酒保攤攤雙手,像是跟我說愛莫能助,我也不想煩人,便轉身知難而退。怎料這時近門口一位五十來歲的男顧客揚手叫酒保過來,示意他不介意和我共桌,酒保便把我安頓下來。

這五十來歲的大叔見我坐下,微微一點頭,便繼續吃他的steak frites,我看看餐牌,也叫侍應給我來一客steak frites和一杯紅酒。大叔抬頭看看我,見我在搓揉冰冷的手,便叫我喝他面前一小杯digestif暖暖身;我卻之不恭,一飲而盡。我們開始談起來,雖然他不太會英語,我的法語久未有用也見生疏,但偶爾加點身體語言、在手機上寫些單字,竟又能溝通。

大叔看來是個沈默寡言的人,一張飽歷風霜的臉,在說話時卻違和地帶著個靦腆表情。他是個的士司機,開夜班前習慣先吃一餐、喝杯酒才開工。或許他的慢熱內斂,是因為司機這個孤獨的職業;也可能知道我的法語蹩腳,他表達得特別費勁。不過,我看出他是個和善的人,知道我隻身從遙遠的亞洲來旅行,便向我介紹里昂美食。他很有紳士風度,堅持做東付帳,更駕車送我到巴士總站。我們交換了電話,我決定回到里昂時一定要找他聚聚。

就這樣,他成為了我這次旅程第一個萍水相逢的朋友。我叫他midnight angel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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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十二時多來到巴士總站準備上車。站內燈光黯淡,只有幾個像無家者的人在候車室,瑟縮在木凳上坐著。距離開車時間尚早,便在候車室避避寒。來到開車前二十分鐘,還未見有其他候車乘客,巴士也沒有來候班,隱隱感到有點奇怪。終於來了一個年輕女孩,她拿著跟我一樣的網上訂票紀錄,我才心安一點。可是,再過了十分鐘,車子還沒有出現,終於覺得不妙,便和那女孩研究一下是不是有什麼搞錯了。仔細再看那張訂票紀錄,頓時頭皮發麻。原來一直未有注意紙上幾行蠅頭小字:凌晨過後,巴士會在距離總站外十分鐘腳程的大街上車。這時距離開車時間差不多就是十分鐘,二話不說,便和那女孩一手拿著手機google maps,一手拖著行李箱,末路狂奔起來。

巴士總站外面是多層停車場的行車路,街燈昏暗,這時使勁狂奔,雨水伴隨冷風撲面而來,身體很冷,但內心發熱。眼前的景象完全陌生,除了google maps,沒有什麼可以相信,只能一直跑,連地上的水窪也不躲避了。幾經轉折,大約十五分鐘後終於看到一大隊旅遊巴士排列著,還有很多候車乘客,便找個司機詢問我們的巴士開走了沒有。司機挺有信心的說,我們的巴士遲到了,還沒有來。於是我和那來自阿爾巴尼亞的法律系女生Anna就找個地方等著,但眼見前往其他地方的乘客陸續上車,我知道應該要放棄了,但Anna還想再等。於是,我陪她等了一個小時,才向Anna宣布我會買清早第一班火車的票離開,Anna才倖倖然的肯跟我回巴士總站休息避寒。

回到巴士總站的候車室,已是凌晨三點。管理員本想驅趕,但我們答應不四處走動,他就容下我們。坐定,買下清晨第一班火車的票,心裡便完全踏實。旅行就是這樣,隨遇而安就好。

清晨五時多,在巴士總站養神兩、三小時,本來靜靜的候車室有了蠢蠢欲動的氣息,有乘客抵達準備乘早車,而天也已快亮,我便移師到不遠的火車站等候前往巴黎的火車。

里昂火車站的候車室比巴士總站舒適多了,有沙發、桌椅供人休息。最特別是放置了一台鋼琴。坐在沙發上喝著咖啡驅寒時,突然聽到琴聲,原來有人在彈琴。看著這人的背影,一頭蓬鬆灰髮,一身黑大衣,一個有點殘舊的白色購物膠袋放在身旁,投入的彈著。他彈奏出的美妙琴音,療癒著火車站內一個個風塵僕僕的靈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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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里昂到巴黎,再從巴黎抵達多年來一直視為人生必到的Le Mont Saint Michel修道院,然後轉到諾曼第參觀二戰登陸的場景和博物館,一直都是靜靜地一個人過。冬日的法國北部遊人稀少,加上陰冷的天氣,令古老的修道院和諾曼第的岸灘和戰爭墓地格外蒼涼。日照短,每天吃完晚飯,也不如以往旅行般在夜間四處探索,早早就回到住宿處閱讀、寫字、打坐、休息,首次覺得自己有點像個行腳僧。

這樣子過了一星期,來到北部海岸小鎮Etretat。在那裏,我打算徒步沿著海岸線看自然風景。從下午徒步到黃昏,直到夕陽西下才回去,沿途只遇過兩對情侶,風勢有時頗大,但很覺知地一步一步走,享受當下的平安寧靜。

在小鎮住下的B&B,是一間白色房子,一開門迎來的是一隻大黑狗、一隻兔子、兩隻貓咪和三隻母雞。主人是個女生,把房子佈置得很可愛,處處充滿聖誕氣氛。此前個多星期在不同城市停停走走,一直住在一間又一間了無生氣的舊旅館。來到旅程的這一站,終於重新感受到回家的感覺,和主人在暖爐邊聊聊,臨睡前在暖暖的床上喝杯酒,讀讀書,頓覺無比溫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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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開Etretat,12月23日轉往猶如童話小鎮的Honfleur,準備在那裏渡過聖誕節。車程期間,發現手機充不了電,雖然還有電,螢光幕卻突然變黑了。雖然有點不知所措,但想到手上有在這裡要住下的Airbnb 地址,就安慰自己不必驚慌,先冥想一下,下車再算。下車後,螢光幕奇蹟復活,便急急用google maps找路到Airbnb處。來到Airbnb門外,才發覺手機奇蹟復活是何等幸運的事。原來住處根本沒人,主人家早已離家過節,用手機僅餘的電力致電給他,他才用法語給我指示如何在大門側邊的花槽內找出門匙開門。過程有如電視遊戲節目,找到門匙,大宅就屬於你。幸好,門匙找到了,這間老房子在未來幾天果真屬於我了。

這老房子地面一層就是我的臨時居所,是店鋪改成的。裡面陳設一點不老,很舒適,當真像在這裡擁有一個臨時的安樂窩。Honfleur這小鎮本就不大,每天在鎮內四處逛逛,20分鐘總能走回住處。趁有聖誕市集,便去走走,感受一下節日氣氛。看著當地人一家大小在裡邊吃東西、買禮物,雖然自己獨自一人,也能感受到聖誕節一家人齊齊整整的溫馨感覺。

晚上來到寧靜的小廣場,被一家餐廳內滿滿的、花團錦簇的鮮花擺設吸引。迎來一個和藹可親的老太太,餐廳內一個較年輕的員工像是老太太的家人,可能是孫女;還有一個十多歲的女孩,穿著紅色的漂亮裙子,辮子繫了紅絲帶,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一直對我微笑。憑她的外貌,我知道她是有特殊需要的孩子。老太太和那較年輕的女員工(或許她是那女孩的姐姐?)在廚房和前廳穿梭忙碌之間,總會分身在她額角上親一親,抱她一抱,她也總回以可愛的笑容。我坐在火爐旁邊的桌子,一邊看著她們一家樂也融融,一邊吃了一頓意想不到的美味晚餐,很是愜意。

回到臨時的家裡,獨享整個空間。開著暖爐,蓋著被子,喝著紅酒看電視,本來是很輕鬆自在的,但偶爾總不放心地看看電話螢光幕。充電時好時壞,心情隨著起伏不定。停下來想一想,覺得不是辦法。這個假期本來就打算孤獨的過,慣常已過度依賴社交媒體和親友通信。我post 故我在的心態,每每阻礙自己全然享受當下;既然天意如此,把心一橫,不如放下,不再嘗試為電話充電,好讓自己在聖誕佳節真正徹底地孤獨,寧靜地過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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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24日,晚上餐廳都不開門,所以早綢繆好,為自己做個豐富的聖誕大餐。在河畔散步良久,午飯時間,還是回到昨天晚上吃飯的那家廣場上的餐廳。我想,雖說是截斷了電話,斷絕了各地家人朋友的連繫,但始終佳節當前,還是希望感受點人間溫情,即使是看著陌生人一家佳節共聚,也能沾上點點喜悅。

到了那家餐廳,還是選了火爐邊那張桌子。那個滿面笑容的小天使還是坐在那張椅子。換了另一襲亮麗的連身裙子,辮子上繫著相配的絲帶。她還是像昨晚一樣,愣愣的看著我微笑,偶爾自己跟自己說些話,自得其樂。一些老主顧進來,跟老太太聊天,也總會特意走過去親親這個女孩。心裡覺得,她真是一個forever young的小天使,難怪家人這麼愛她。這家餐廳,這個女孩,令我在這個陌生的小鎮,感受到一點家的溫暖。

午飯後就在小廣場旁邊的市場購買當晚要做聖誕晚餐的食材。突然聽到旁邊的主教堂有音樂響起,就進去看看。原來教堂正為當晚舉行的彌撒作綵排。看了一會,就決定晚上七點半過來湊湊熱鬧,看彌撒去。

回到住處,聖誕大餐大功告成,便出門先看彌撒,回家後才大快朵頤,實行一個人的浪漫。

信眾陸續進入教堂坐下,我也在木長凳邊處找個位置,好讓我可以看到教堂中央走廊的情況。身邊周圍都是法國人,估計都是鎮上的居民。彌撒期間,小朋友重演了耶穌降生馬槽的一幕,走廊緩步進來一匹真馬載著瑪麗亞進場,而馬槽內的那個小耶穌竟然也是個真嬰兒,煞是可愛。

臨近彌撒結束之際,神父要我們在音樂下和坐在身邊的人握手,互道祝福。我便和身邊一位單身女士握手祝福了。這位女士以英語問我是不是一個人在法國居住。我解釋只在這邊幾天而已。她卻跟我說,剛才神父宣布,在彌撒後會舉行聖誕聚會,邀請所有孤苦無依、沒有家人的教友出席。我連忙解釋,我是有家的,也並非孤苦無依啊;可她就是熱情的邀請我去參加這聚會。她說,她在外國生活過,知道節日一個人過很淒涼。雖然我一點沒有覺得自己淒涼,我還是即管順著女士的主意去吧,當是見識見識。

女士帶我來到一座16世紀有如古堡的大宅,恰巧就在我家相隔一條街道之處。女士帶我來到這裡,便先行離去。而我差不多是第一個抵達的人,呆呆的站在宏偉的宅門前不知所措。幸好這時另一位女士來到,能說流利英語。她帶我進入聚會的典雅大廳。食物、美酒、甜品早已悉心擺設在自助餐桌上。趁其他賓客陸續而來,便先和這位女士聊天。她是個英文教師,70歲,單身,老遠從另一個小鎮Deauville駕車過來參加彌撒。她說,她一個人住在父親Deauville的舊居,沒有兄弟姊妹,也沒有什麼其他家人,所以就在參加完彌撒後,過來這個聚會熱鬧一下。我們談得興起,又加入了一個會說英語的法國男士。他說自己只是神父的鄰居,又打趣說,全場只有我們二人不是天主教徒。慶幸遇著幾位會說英語的賓客,令我可以沒有隔閡地和他們談天說地,真正享受這個聚會。

整晚酒正酣,杯莫停,神父興高采烈,不斷為我添酒,他自己當然早已面紅紅。小朋友捧著各式點心款待賓客,令人賓至如歸。這個沒有約定的約會,為我這個異鄉人帶來無比暖意和歡樂。

畢竟,我這個異鄉人的平安夜還是沒有孤獨的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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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北部遊走幾星期回來,選了夜車,五點多的清晨,回到最初的起點-里昂火車站,以及曾經在那個蕭瑟冷雨夜給過我溫暖的火車站候車室。這次回來,過程順利舒服多了,在候車室只需待幾個小時,天光後店鋪開了就可以在里昂市內遊蕩。聖誕節已過,但我的聖誕晚餐還未吃完,成了這天的早餐。一邊在候車室吃早餐,一邊聽著現場演奏的琴聲,很叫人心曠神怡。突然靈機一動,清晨五點怎麼會有現場演奏的琴聲?向鋼琴方向望去,一頭灰髮,一身黑大衣,還有那個放在身邊的殘舊白色購物膠袋,定是那個清晨見到的同一個人無誤。這樣的巧合引發了無限的猜想。那人是不是每天同一時間來奏琴?他有同伴嗎?他有家嗎?還是跟我一樣是個單身旅人?他為什麼選在這時候來彈琴?

也許是我想多了,看著他的背影,聽著他的琴聲,突然感到他的寂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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臨離開里昂前一晚,打電話給抵步第一個晚上遇到的midnight angel - Philippe。他駕自己的的士來接我,然後帶我去餐廳吃晚飯。他說,要給我嚐嚐地道的里昂風味。

相隔三星期,我的法語不覺已進步神速,他說的話我幾乎都能聽懂。這個晚上,他悉心打扮,戴上一頂很有個性的牛仔帽子,而且說話比第一次見面時多了,那天他的那個靦腆表情也減退了,換來是爽朗的笑聲。這次和他細談,對他了解多了,發現我對他的推測都對-他在里昂一個人住,一個人工作,有一個要好朋友,卻住在老遠的法國南部;所以,他是個習慣孤獨、和自己獨處的人。這個晚上,能和他重聚,能和他開懷大笑,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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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程最後一日,我在聞名遐邇的Paul Bocuse餐廳訂了座吃午飯。這家餐廳位於里昂郊區,交通不太方便。反正我時間多著,便決定直接從住處走路到市郊去。Google Maps 上顯示,步行需要1.5小時,中間要過河,也要爬過一個山。心裡也覺得自己好笑-為了一頓美食,翻山越嶺,在所不惜。

按著指示,我需要穿過里昂動物園。沿路一直走,沒有太在意籠裡的各種動物。直至經過某一個獸籠,我兀然停下-是被那個線條優美但躁動的身體吸引著。他不停在狹窄的籠中來回踱步、踱步、踱步。然後,他看到了我,眼睛盯著我,停了下來,我看到他眼神裡的孤寂。

看著這隻美洲豹的眼睛,我知道什麼是徹底的冷清和孤寂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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