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些人(二)

因為G,夏灣拿在我後來的旅行記憶裡,就只是和他一起走過的一連串破落街景、在街道旁邊的石級、石凳、小酒吧和茶座坐著談天時看到的破碎風景,和一段段和他的對談。

在夏灣拿的民宿露台碰到G的那個早上,是1231日。後來談起,才知道當日大家都不在正常狀態。他前一天和朋友從白天喝酒喝到深夜,還在宿醉。至於我,前一晚剛下機便遇上騙徒,因為自覺太笨,出現強烈自我懷疑的徵狀,情緒低落。不過那天早上初見時,大家都裝作沒甚麼異常。露台上,他抽煙,我吃早餐,反正你眼望我眼,就談起來。先由我連珠炮發,追問夏灣拿是否安全、在那裡兌錢、去那裡玩等十個問題;聽到我的連串問題,他只冷冷打發我幾句,然後自顧自數著自己昨天到過甚麼地方喝酒,邊說邊狠狠的扯煙。我們的第一段「對談」,就是這樣展開。後來G每次拿我開玩笑,總是要誇張的扮我連環發問的樣子,意思是說,這Asian woman很麻X煩。

G是瑞典人,來過古巴6次。我也忘了是否有問過他為什麼喜歡古巴。反正他對夏灣拿街道的熟悉程度就像我熟悉旺角的街道一樣。在夏灣拿幾天,我和另一個住在民宿的荷蘭女生就跟著他玩。

G很能談,幾天下來,我們對他的一生都幾乎暸如指掌。1959年出生的他,常介紹自己是Child of the Revolution1959年古巴革命成功)。他不只一次叮囑我們兩個女生要讀讀古巴革命的歷史,可見他覺得這場革命有多了不起,也多少反映了他血液裡的叛逆因子。

有幾個話題他談起來表情語氣特別認真,像個偏執的孩子。一是政治(他在瑞典報章當政治記者),一是曼聯,一是David Bowie。為了曼聯,他會認認真真地記下每一場賽事的舉行時間、成績等;即使在古巴直播足球賽事的地方不多,他也不會錯過曼聯出賽的場次。跟他談曼聯,假如不小心提起利物浦,準會惹毛他。跟他談David Bowie,他又會細數如何第一次和David Bowie的那隻Aladdin Sane唱片邂逅。他的兩臂,便分別紋有那隻唱片上David Bowie面上塗彩造型的刺青,和那句 We can be heroes, just for one day”歌詞的刺青。他每談起這幾件事,都像在說他的神聖人生大事。他身邊又有一本記事本,整整齊齊的記錄旅行期間的一些資料,還貼上一些用過的車票、入場券等,十足儲郵票的孩子。有說:「人無癖不可與交,以其無深情也。」如果屬實,單憑這幾件事,已可見G這個朋友值得交。

G的情深,還體現在一個比他生命還重要的人物,那就是他21歲的女兒。和他談天時,他女兒的出場頻率極高,可見他無時無刻不記掛女兒。1231日下午,我們三個在夏灣拿街頭閒蕩著,G那時已經在醉酒邊緣。他突然像酒醒了三分,看看手錶,煞有介事地走到一個靜僻的角落,然後打電話給在瑞典的女兒說「新年快樂」,說著說著還哭了起來,拿出手帕抹眼淚。雖然那時和他才剛認識不久,我和荷蘭女生已聽過他好幾次提過真漢子不做的事,掛在他口邊就是那些‘Real men dont…’的句型。例句有: Real men dont dance’、 Real men dont wear tight pants’。那知他竟突然因為掛念女兒哭起來,我們兩個女生不知所措,便搭著他肩頭說: Dont worry, real men do cry.’。心裡雖然覺得好笑,但也被他的慈父表現感動。他說,沒有女兒比他這個更好,常誇她是個了不起的孩子。他給我們看女兒的照片,確實是個靈氣迫人的美人,毋關「慈父眼裡出西施」的事。女兒長大了,和他關係像朋友,他簡直覺得光榮極了。

706332_10151267228426225_1362548521_oG一直表現得無憂無慮。有天坐在小茶座,他說起這次在古巴遊歷兩個月後,回瑞典就要面對人生一個重要決定。他收到通知,工作的報社要裁減人手,他要決定是否接受報社提早退休的方案。剛巧這時我和荷蘭女孩也各自為一些現狀煩惱。這一談,就發現大家同病相憐。雖然我們這刻都像閒雲野鶴,其實內心並不寧定。他一錘定音: Time will tell’。煩惱姑且不想,待時候到了,自然知道如何抉擇。那刻大家談完煩惱事,很快又再嬉鬧說笑。

除了這些認真的時候,G始終還是個愛玩的大孩子。他愛說笑話,尤其愛開古巴女人身材的玩笑,又常做惡作劇戲弄我們兩個女生。他的笑容像個不懷好意的壞孩子,這號表情掛在一個六呎多高的中年男人臉上,其實很不搭調。不過我們和他相處了幾天,也就見慣不怪,任他胡說胡來了。

我們同日離開夏灣拿,我回墨西哥城,荷蘭女生回國,他到古巴小鎮Trinidad多待一星期,找他的女人-一個很會做飯的‘Cooking Mama’;然後他便會回瑞典,面對人生的抉擇。幾天下來,我們談人生談生命,他給我們的感覺,就是個很會生存和生活的人。我相信,他拿了退休金,只要不給身材很好的古巴女人騙走,應該會過得好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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