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些人(一)

我和Ms Haim的相遇,是空中奇緣。從夏灣拿回墨西哥城的班機上,我在古巴旅程中的所有勞累都釋放出來,打盹打得自己在夢中的意識裡都感到尷尬。Ms Haim坐在旁邊,應該感到好奇怪,這女子怎能睡得如此失態;但我在睡夢中,一直隱約知道旁邊有位優雅老太太和她的兒子說著西班牙語。

我睡醒後,驚覺自己下機後連要去那裡都未有主意,慌忙拿出網上找來的資料來查,有中文有英文。這時Ms Haim突然打開話題,用極之漂亮的英語問我是否要去Puebla,說那是個好地方。在這旅程中,我未遇過一個墨西哥人能說得如此流利的英語,更遑論她的口音比native speaker更漂亮,暗暗就感到她很特別。

跟她說話時細細觀察,雖然她的膚色有如墨西哥人的深膚色,但她的輪廓卻不太像典型墨西哥人,而且她有藍眼睛。至於一頭完全花白細心梳理的卷頭髮,倒看不出原本的髮色了。

我說自己還打不定主意,下機已晚上七時,再打車去Puebla已很晚;留在墨西哥城的話,住宿又未有著落,得再想想。

說著說著,Ms Haim問,你是中國人吧?她看到我的資料有中文。她表情有些異樣,思緒好像飄到很遠的地方。

她徐徐的說:「我1934年在上海出生,在12歲以前都住在法租界。1946年大戰結束後,才坐了9天美軍的軍艦到三藩市,輾轉再南下墨西哥城。」她好像還怕我不相信,拿出護照給我看:Place of Birth: Shanghai, China (上海)

Ms Haim說,她父親是西班牙人,母親是法國人,但骨子裡一直覺得自己是中國人,只是這事沒人明白,幾十年來也從沒跟人說起過,我是第一個;說罷更眼淚盈眶。我不禁覺得,我和她的相遇,對她來說就是和她心中的中國,來一次遲來的久別重逢。她說,感到和我這個中國人有著同根的connection。聽到中國的事,總會渾身起著雞皮疙瘩。

她二話不說,把她的地址和電話寫下給我,叫我下次再來墨西哥要到她家裡住。她一個人和幾個傭人住在大屋裡,隨時歡迎。對我這個陌生人兩臂一張毫無城府,令我感動。

下機後,我決定還是留在墨西哥城。回家前最後一天,剛巧在Ms Haim給我的地址附近遛達,便給她打個電話,看是否有時間喝杯下午茶。她落落大方的歡迎我到她家裡來坐。

來到她住的社區Polanco,全區都是漂亮的平房公寓。在她的寓所門前,那Concierge就指著對面的小公園;原來Ms Haim和她的傭人和小狗已經坐在公園等我到來。

740617_10151256731516225_290217111_oMs Haim的家,沒有富貴人家的氣派,卻處處透著雅緻的品味。來自墨西哥不同地區的手工藝看似隨意的擺放在客廳,配上歐洲風格的古董傢具,卻又十分匹配。Ms Haim說,十二歲的她離開中國後,一直鬱鬱寡歡,直至抵達墨西哥,驚覺墨西哥的人和文化和中國竟有不少相同之處,才真正覺得找到第二個家;從此,她就是個墨西哥人。她對一室墨西哥民間手工藝都非常喜愛。至於客廳的幾件歐洲古董傢具,是母親留下來的遺物。

她家裡有一隻銀盃,被珍而重之的放在飯廳的大桌子上。她說,那是她家從中國離開時唯一沒丟失的東西。銀盃本身沒甚特別,但刻了幾隻英文小字: To Mr J. Haim, From Koo, Wong and Hou”。她說,這證明了她父親和中國人的深厚情誼。

她也有一幅她和中國褓姆 (Amah) 的合照放在書櫃上。她說,她母親愛社交愛打橋牌,因此她跟母親關係疏離,Amah跟她才更像母女。她三個月大就由Amah照顧著,直到離開上海。除了Amah,每天為她拉黃包車 (rickshaw) 上學的Ah Lung,她也永遠記得;還有家中傭人在門前掛著的烏鴉和小蟋蟀的籠子,鳥兒蟋蟀的叫聲,她還記著。我想起,在機上遇見她時,她拿著的草帽子就織了隻小蟋蟀。原來那是她一生的記憶的符號。

我問她還記得中文嗎?她突然語重心長的跟我說, Dont ever lose your mother tongue.  I lost my mother tongue after leaving China because leaving there was too painful.  Now I lose it forever and can never pick it up again. Ms Haim能說流利英語、法語、西班牙語,但她失去了她的mother tongue-中文。她說,有時說夢話時會說中文,但醒時卻一句也說不出來,話語中不無遺憾。

Ms Haim問起我的過去和現狀。她說話充滿睿智,給了我很多啟發和很中肯的意見。我跟她投緣,或許多少跟她心深處的中國根有點關係,我和她年齡雖相隔兩代,在很多事情的看法竟然也十分相像。她說她在不同的文化中成長,小時在上海的玩伴甚麼國籍都有,最相信眾生平等,在思想上偏向自由主義。我們分享各自眼中看到的古巴,十分相似,卻又和大部分旅客看到的不一樣。她不喜歡美國,偏偏孩子們都在美國生活,思想也很保守。家裡唯一在思想上跟她相似的,是她30歲的孫女兒。Ms Haim跟我說話,也像跟她的孫女兒說話。

臨別時,我們緊緊一抱。她十分肯定的跟我說,我們還會再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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