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路上(五)

旅行在外的時間,在陸上過的日子多,在海上過的日子少,但人生中兩個很重要的旅程,都在船上渡過。

此前在船上的經驗僅限於渡海小輪、離島澳門遊和夏日遊船河。遠赴Galapagos Islands坐遊船,一登船,就過了超過一星期的海上生活。上船的一刻,想像著未來幾天過著刻苦難捱的日子,也不知道能不能捱過巨浪顛簸,暈船不適。

每天遊船停靠不同的島嶼,在島上近距離觀察珍奇的生態和生物;還可每天下水親眼看見水底的奇妙世界,和海洋生物一起暢泳。打從遊船在Galapagos的海域起航開始,單是在船上渡過的生活,已經是一趟終生難忘的旅程。

船上的設備說不上豪華,但足夠舒適。住在兩人房裡,有自己的淋浴間,上下兩層的床旁邊,剩下一條窄窄的通道;不過在船上,大家都抓緊機會親近大自然,根本不會有人留守在密閉的房間裡。每天除了到訪海島或進行浮潛外,大部分時間就是呆在甲板上,吹著海風。及目所見,不僅是天空和海洋,還有喜歡跟在小船旁邊低飛翱翔的各種大小飛鳥,和伴著小船左右游弋暢泳的海洋生物。這些生命如影隨形,就像是為遊船護航的小精靈,只奇怪牠們竟然還願意和人類親近。

每天浮潛後感到累了,就回到甲板上躺著,這時簡直就像身處機場跑道旁的觀景台一樣。飛鳥在頭上滑翔而過,有時是信天翁,有時是flightless comorants或護衛艦鳥 (frigate birds),張開的雙翼比人的手臂還要長;仰視牠們的肚皮,距離近得可以觀察到羽毛的層次、鳥喙的細部、收在肚皮下趾蹼的形狀。多麼驚嘆牠們身體的設計竟能如此精密,然後終於明白為什麼達爾文偏偏就在到訪地球這個角落後得到啟發,推演出顛覆當年世界觀和宗教觀的進化論。

黃昏時在甲板上,看著天色逐漸向晚,變成一片嫵媚的橙紅。群鳥也從喧鬧聒噪中慢慢沉靜下來,趕路般飛回海島岸上的棲息地。

船外終於一片黑茫茫,就回到船艙裡邊,豐富美味的晚餐已準備就緒。飯後和船上其他乘客聊聊當日在水裡看見過的生物、在南美旅行的各種見聞,一天的海上生活就過去了。

船在晚上航行,沒有太大顛簸。回房間休息,風浪比較強烈時就像是在搖籃裡睡覺,也沒有什麼不適。唯獨是一天晚飯後還在船艙和乘客聊天,船起動航行,船艙立時強烈晃動,天翻地覆,人就像坐在機動遊戲的海盜船上,仰起俯衝不絕,一下子飯桌上未清理的餐具全部東歪西倒,椅子接連翻掉。見到這勢色,即使船身顛簸,還是和船友立即各自一步一驚心的回房,但無法控制雙腿,走得歪歪斜斜;最後走到船艙外失平衡滑倒,差點從甲板衝滑出船外。回到房間,急忙找出出發前買來的防暈浪丸和手帶,平躺在床上,迫令自己入睡。可是房間內儲物櫃門不停撞擊,身體又像不屬於自己般晃動,胃也想翻出來了。

第二天早上,一切又回復平靜,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。

**********

坐上遊船前往南極,已是第二次在海上生活,心理已有準備,知道船身顛簸時大概是怎麼模樣。

原來不一樣。

在阿根廷南部港口城市Ushuaia上船,碼頭上泊滿了船身龐大的遠洋貨櫃輪和豪華遊船;靠在旁邊,即將要登上的遊船竟像隻小玩具。

其實也不小,可以載八十多個乘客。船艙起居的共用空間寬敞,兩排大大的窗戶,椅子可以旋轉至面向窗外,無阻礙地看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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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南極遊船的天台上野餐

船艙內的兩人房有一個小窗戶可以看見海洋,空間充足,桌子椅子一應俱全,還有獨立的淋浴間。雖然坐的遠不如豪華級別的遊船,但對比路上住的旅舍,已經非常舒適。同房是一個俄羅斯來的女生,大家溝通不來,只能點頭招呼。

在船上渡過的第一個晚上,已經知道這裡的風浪跟Galapagos的不一樣。在睡夢中就給東西碰撞倒下的聲音吵醒。起床察看,臨睡前放在桌子上的水瓶已經遠遠從房間一端滾到另一端,還一直跟隨船身的移動滾來滾去,手機也從床邊滑到房間另一頭的地板上。再也睡不著,就扶著床沿牆壁小心翼翼的走到淋浴間洗澡。打開水龍頭,蓮蓬頭出來的水柱從頭頂無定向飄移,洗澡的時候身體就得跟著水柱不停轉移的方位一起移動,猶如跳著滑稽的舞蹈,洗完澡整個淋浴間成了水窪。觀察著牆壁上吊掛著的淋浴用品移動的幅度,船身來回傾斜的角度定有四十五度以上。即使在淋浴間的小小空間裡,兩手時刻扶著盥洗盆邊緣和牆壁穩住身體,仍免不了不由自主的在裡邊左右碰撞。從淋浴間走出來,決定平躺在床上,停止一切活動。這時,頭腦終於清醒起來,想起遊船現正在橫越Drake Passage,那是世上其中最著名的一個驚濤駭浪的水域。

通過Drake Passage的兩天,船上安排了不同有關生態主題的教學,但八十個乘客像一個個神秘消失,大概有一半不知去向。早上,當專家在講解這幾天可以觀賞到的鳥類時,起居廳沒人坐的旋轉椅子像遊樂場的咖啡杯一樣團團轉動。

坐在起居廳幾個小時,只愣愣看著大海和在外面飛翔的雀鳥。船身仍然顛簸,但反而感到非常平靜。沒事可做,到船上的圖書館找關於南極和生態的書讀。那裡的窗戶更接近海面,洶湧澎湃的惡浪之上,不同品種的信天翁和巨型海鳥在海面振翼滑翔而過;繞一個圈,又再回來,姿態優雅輕盈曼妙靈巧,怎麼看也不會生厭。

回到房間,同房躺在床上一動不動,吃飯時間也沒有起來,差點就要探探她的鼻息。飯後拿了一個蘋果一些點心給她,放在桌子上,她兩天沒有動過。

IMG_2287第二天晚上,飯後的咖啡全倒翻了,旁邊桌子乘客的玻璃酒杯相繼掉下破碎。船員提醒我們飯後立即回房休息,因為船要轉向,迎向白頭巨浪的方向,船身將會更加不穩。回房間,小窗戶外,海面時而出現,時而徹底消失,換上晦暗的天空。躺在床上,感覺自己的身體不由自主的大幅擺動,只知道要完全放鬆平靜,讓身體跟著巨浪一起搖擺;不動,是唯一的選擇。

第三天,有些曾經失蹤的人復出了。吃早餐的時候,看見第一塊淺海冰層。

過了Drake Passage,往後的航程平靜多了。一天有船員告知他們晚上在船艙下面有派對,叫我一起去玩。原來是有船員生日,到達時他們在休息室已經亮著disco射燈和在唱karaoke,在南極海域竟然瘋了一夜,實在非常奇幻。

遊船回航,還是要經過兩天在Drake Passage的航程。不知怎的,中途消失的人少得多了;可能是在南極幾天看到的生物令他們處於興奮的狀態,足以抵抗Drake Passage的滔天巨浪。

**********

除了Galapagos Islands 和南極這種遊船旅程,也有一次以輪船作為過境交通工具的難忘經驗;那次不單純是兩國之間的過境旅程,同時也是從一個洲大陸過境至另一個洲大陸。

從西班牙最南城市Tarifa,乘客可以海路從歐洲前往非洲,時間只需35分鐘,比香港到澳門的船程還要快。從Tarifa的海港眺望,可以看到非洲大陸近在咫尺,彷彿觸手可及,海港旁邊有一個海灘,人們甚至可以一邊暢泳,一邊欣賞非洲那邊連綿的山巒,或許從歐洲這邊游泳到非洲也非不可能。輪船離開Tarifa時,港口一個叫 ‘Sagrado Corazon de Jesus’ 的巍峨雕像逐漸變小遠去,像是象徵歐洲文明將要留在背後,非洲文明就在前方。到了非洲那邊,到達的港口是摩洛哥的Tangier,而兩個大陸之間海洋狹窄的地方就是著名的直布羅陀海峽 (Straits of Gibraltor)。以前只是在書本裡看過這個名字,哪知道真的可以親眼見到。在一個旅途裡串連起兩個大陸,感覺非常奇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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