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路上(四)

眾多旅行方式,心底裡最喜歡、感覺最浪漫的,是沿著火車的軌跡漫遊。作家Paul Theroux寫過關於火車旅行的著作The Great Railway Bazaar 和The Old Patagonia Express,這些以月計算的旅程,令人神往。

第一次火車旅行,是個震撼的經驗。十一歲那年,和家人遠赴當年尚未開發的新疆南部。剛走上火車車廂,看見三層高的軟臥鋪,十分興奮。最高的臥鋪太高,便睡在最下層的一格。怎知道熱情的同胞對香港來的旅客無比好奇,紛紛過來聊天(該是從硬座那邊走過來的)。結果我的下層軟臥鋪床上坐著幾個陌生大叔,他們那些飄盪著茶葉、盛著濃黑茗茶的玻璃器皿就放在我床頭,小摺板下還有銻痰盂。

這次經歷沒有嚇倒我,仍然十分憧憬坐臥鋪火車。即使不是臥鋪,坐火車還是舒適可靠的交通選擇。

第一次獨自到歐洲旅行,就是坐Eurostar從倫敦St Pancras到巴黎Gare du Nord。想到火車正在橫越從前讀歷史聽過的The English Channel,由火車串連而成屬於自己的「雙城記」,感到特別神奇。

歐洲大部分國家的火車可靠準點,也相當舒適。有一次在西班牙坐的火車就有意外驚喜,吃了一頓質素非常高的午膳,買票時還真不知道有這等享受。德國素來講求效率和紀律,他們的火車有名的準點可靠。德國朋友說近年多了誤點情況,相信那只是他們律己以嚴的要求,在很多其他國家根本不算是誤點了。

在摩洛哥火車旅行是個學習無常的過程。由於火車誤點幾小時在那邊是家常便飯,當地人遇到這情況,說幾句嘲諷火車公司的說話,又繼續平靜的等候,反正誤點屬正常,只要保持平常心等候著,火車始終會來。有一次在摩洛哥坐臥鋪火車,和一名當地婦女睡在同一廂房內。雖然有點無禮,但因為從來未有機會和伊斯蘭婦女共處一室生活,還是偷看了她睡覺前在床上虔誠祈禱、脫頭巾的生活日常,這也算是旅行的另一種體驗。

對火車上的設施要求很低,如果座位前方有一張小摺板可以放咖啡寫字已心滿意足。如果火車站的建築設計美觀、環境設施完善,對城市的印象立時大大加分。歐洲有些國家的車站是古老的建築,單在車站內外欣賞建築之美已是賞心樂事,例如倫敦的St Pancras、米蘭的Milano Centrale、馬德里的Atocha;尤其喜歡Atocha大堂中央的熱帶花園,上火車前輕鬆在花園旁的酒吧先來一杯,看人也被看,十分愜意。現代車站建築的代表,最喜歡座落千年古都的京都火車站,設計破格之餘功能性極高,所有乘客的需要都全面照顧到。猶記得在極其繁忙熙攘的京都車站裡,竟有一間傳統茶室;關上茶室的大門,像隔絕了塵世,停頓了時間,走進靜觀禪世界。

馬德里Atocha火車站的熱帶花園

摩洛哥Fez的火車站

美麗的Milano Centrale日本鐵路也有媲美德國的可靠口碑。可是龐大的鐵路網絡連接地鐵和火車,加上國鐵私鐵之別,常混亂得令人崩潰。曾經迷路迷到鐵路上,一次從距離大阪一個多小時車程的淡路島坐火車回程,竟坐了兩個多三小時,期間不斷上錯車下車再上錯車,回到大阪已心力交瘁;從此每次都讓車站職員把路線轉乘站等寫得清清楚楚才上車。

估計日本人也特別喜愛火車旅行,穿越山嶺河邊的火車路線,特別接近他們和大自然共處時崇尚的「野趣」,所以他們的觀光列車特別多點子。開天窗的、座位正面直望窗外的、還有大量觀賞自然風景的主題式列車旅行。雖不時常乘坐這樣的火車,但十分欣賞日本人的巧思,令火車旅程更有趣。

坐火車的趣味,本來就不在於效率和速度。要享受火車旅程,越慢越好。在英格蘭北部的小鎮Minehead,曾經在West Somerset Railway坐過一段很美的蒸氣火車旅程。火車上,月台上的人和車裡的人互相揮手,坐舊時代的交通工具,守舊時代的人的禮。

火車很慢,但當現代世界所有人都在追求快的時候,何妨追求慢,甚至偶爾刻意讓自己比別人慢?在緬甸仰光,也有一條緩慢的火車路線,叫Yangon Circular Railway。不同於West Somerset,仰光的那條鐵路不是為了要給遊客懷舊,而是緬甸人真正日常使用的交通工具。在火車上看見仰光近郊居民把活生生的雞鴨、新鮮收割的蔬菜水果、自己做的零食小吃,放在籐籃麻布袋膠袋裡拿到仰光販賣,車廂裡貨比人還多。窗戶下兩側沿車廂各有一條闊板凳,所有車窗打開,乘客索性把雙腳放在板凳上,或盤膝、或支腿坐,側身對著窗戶享受僅有的點點鮮風,抵抗車廂內的悶熱空氣。車廂門實際也沒有門,火車慢得孩子來得及從車廂跳下路軌再爬上,青年就坐在車門的梯級上聊天,把腿懸空曳著。

這樣緩慢的火車旅程真美好。

Leave a Reply

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:

WordPress.com Log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Google+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+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Facebook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w

Connecting to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