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行·保平安(十二)

一直以來,我知道關於南非的關鍵字,除了safari鮑魚、鑽石,和迷城皇宮,還有危險」。

危險」這個關鍵字從何而來,應該是與約翰內斯堡有關。曾聽過這樣的故事:朋友參加旅行團到南非,在約堡市中心,全團人被禁止下車,只能隔著車窗和約堡「景點」拍照,領隊給的原因擲地有聲-為了保障大家的人身安全。又有朋友家人在南非,說不上大富之家,但家中僱了私人保鑣,怕家人被綁架。

是故當我因一時魯莽買了約堡機票後,心裡十分忐忑,對旅程計劃不知從何入手。除了因為突然想起自己不懂駕車,不知如何於公共交通不發達的非洲大地行走外,還因為對約堡有很大戒心。

想不通,問南非朋友。南非朋友說,Cape Town 可以去,也可以到我住的山裡去;約堡,可免則免。

原來真不是我太人憂天。

於是制定目標,把留在約堡的時間壓縮到最短。一下機就馬上轉機離開,只在回程前一天留一個晚上。

不過即使是一個晚上,還是要找地方投宿,也得了解清楚如何保平安,所以還是不能偷懶,上網找找資料去。

在網上,不論本地人或旅客,對約堡治安分享了很多經驗,例如:

  • 約堡機場惡名昭彰,行李失竊嚴重,人人自求多福。有人提供心得說,總之預備所有行李裡的東西失掉就好了。
  • 晚上不要街上走。
  • 駕車時,有些路不能走,真有攔途截劫的;輕則有人趁車子停下來時猛烈搖晃車身,迫使車裡人交出財物;重則,持械搶劫。曾有某國外交代表團在往約堡機場的路上被劫,成為國際新聞。
  • 遊客要去一些社區逛逛,會被強烈建議跟隨團隊,絕不能自行闖入。
  • 也不是說整個約堡都如紅番區危險。約堡居民普遍同意,有三四個地區的治安是可以的。旅客選酒店,就選這幾區最穩妥。

這些怵目驚心的例子只要找一兩個網站查看已經比比皆是。拼湊起來,約堡不是「罪惡城」是什麼?開始覺得,自己停留約堡僅此一晚,那算甚麼;約堡人在這治安不靖的地方居住,情何以堪。

這城市究竟是什麼回事?

飛機準時到達約堡機場。臨行前特意買來一個樣子怪難看的行李箱保護套,勉強算是為行李加點保護。看見化了個醜妝的行李徐徐在輸送帶上移動到跟前,心裡感到像是順利過了一關。等候轉機中間有六小時,便決定到博物館去看。僱了一輛官方計程車來回接送,估計安全。

因為交通堵塞,司機離開公路把車駛進市內。這裡是CBD。我們約堡有兩個CBD,這是舊的那個。」車窗外是一系列深淺灰色的大廈,不高但也不算矮,沒有美感,沒有特色。如果司機不說,我會以為這是某工業小鎮的大街。唯一令人覺得這還算像個CBD的,是街上人多車多,挺熱鬧的。

這裡挺熱鬧。晚上你有時會出來走走嗎?」我問。

司機乾笑,好像我這是個啥問題。「晚上都不會出來吧。即便要出來,也會駕車,不會用走的,走路危險。」

走路危險」這四字已經有點令人難以理解,而且說的還是在CBD裡。本來以為自己在網上看得已經夠有心理準備,聽到後還是有點愣著。理所當然的以為,CBD是城市的心臟,每個政府都會確保這裡是城裡最安全的地方;原來起碼在約堡不然。

這裡街上失業和無家者都多,白天還可以,晚上在路上走太危險。」他說到這裡,車窗外的景象,馬上給我加上想像力,幻化成陰森大街,喪屍晚上拿著斧頭追著誤闖禁地的途人索命。

司機很快就把我安全送回機場,我對約堡的認知,僅此為止;可是即便只是這麼一段和司機的短短對話,已經頗能印證在網上有關約堡安全的種種,所言非虛。

後來我回到南非,在Cape Town落腳。Cape Town很不「非洲」,更像歐洲城市。朋友說過Cape Town治安良好,我便有無恐,天天在街上胡亂走,覺得整體挺安全。

我住的旅舍在一條大街上,選中這裡夠熱鬧。因為餐廳林立,白天晚上人都多,感覺更安全點。偶爾曾有一點小麻煩,比如一個晚上有男生跟在我後面說些下流話,白天也有女人語氣不太友善的說了些我聽不懂的話;我也不理會,繼續走就沒事。其實我注意到大街上白天晚上常有些人流連,或是站著坐著,但他們也沒什麼,我就視他們為街上風景的一部分;總之各有各的,互不相干,經過時稍微提高警惕就是了。

只是有一天,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。那天下午我如常在大街上走,打算回旅舍把剛買了的小蛋糕放下。小蛋糕盒子拿在手上,這段每天都走的路就有了微妙的變化。一路走著,平常在街上和我各不相干的那些人中,有三個和我交流起來。其中兩個是男的,都在上衣外穿了件螢光背心,可能是修路或清潔工人,平常那些或坐或站的人,也的確有些是穿螢光背心的。這兩個男人,不約而同地輕聲對我說肚子餓,像怕我不懂,摸摸肚皮,再指指我的小蛋糕盒。後來,又有一個十多歲的女孩,也跟我說肚子餓,但她除了向我要蛋糕盒子,還要錢,再合起雙手,楚楚可憐的懇求表情。

我一一都看見他們,但我裝作無事的繼續走。我沒有害怕,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。如果停下來把盒子交給其中一人,甚至停下來拿出錢包給點錢,我怕成為街上眾人的焦點,惹上不必要的麻煩。

回到旅舍靜下來,心裡難過。我想,假如真夠溫飽的人,不會隨便在街上向陌生人要東西吃。他們肚子餓,恐怕是真的。我也挺肯定,他們試試向我拿食物,是絕沒有傷害行惡的意圖。

Cape Town待了一個星期,除了這個小小的插曲外,一切安然。

再回到約堡已是行程最後一天。按照網上的資訊,選了一個當地人一致同意安全的地區落腳。計程車經過小區內,盡是整整齊齊的林蔭街道,兩旁都是平房,看來非常中產。

一到步,不等我問,房東熟練的把我要知道的全告訴我。她說街角那邊有好幾家餐廳,我今晚可以到那邊找吃的,吃完沿路走回來,不會有問題。尤其是,今天是星期五嘛!」她補充說。她說我也可以坐計程車到附近另一個安全的小區,那裡有個大商場,很好逛。假如我不出去,在房間裡還是覺得不夠安全,可以把房間通到花園的那扇玻璃門鎖上。不過她覺得,其實房子本身已經有圍牆圍得嚴密,花園不會有陌生人,沒什麼危險。我跟她說,我覺得很安全,不必多此一舉。她的煞有介事,該是因為不少住客曾經有過這樣的擔憂。

我乘了計程車到隔壁小區的大型商場,的確很漂亮,但我感覺那裡像個虛擬的世界。人們在裏邊逛,像一尾尾給困在漂亮魚缸裡的金魚。我逛了一會沒趣,就回去了。

第二天,我還是趁在離開前出去再走一走,但我不想再逛商場了。記得昨晚坐計程車曾經經過一個很大的公園,就往哪個方向走。清早在小區的路上走,人不多,很寧靜,氣氛很平和,就像任何安全城市裡的高尚住宅區無異。到了公園,見到不少熱愛健康生活的約堡市民已在跑步做運動。公園有人工湖和大草地,很美。

我明白網上的本地人說約堡也有好小區的意思。像這個小區,假如活動都在裏邊,享受安全健康的生活,很宜居住;很多約堡人選擇留在約堡生活,可能是工作需要,可能是家庭,也可能因為生活空間只限於在這樣宜居的小區內。

前往機場坐計程車,我跟司機說,我住的小區很好很安全。他非常同意,就介紹這小區包括哪幾條街道;然後說,過了某條街道,那個區就沒那麼好了。

一條街道畫出了一條安全線。

再和司機談約堡安全。他又有個人安全心得要分享。「我在街上走是不會拿手機玩的。」他帶點得意的說。「拿出來,就可能立即被搶。他們轉身就拿去黑市賣了。你能怎辦?」他說,在車內他把車窗打開時也不會講電話,因為說不準有人會乘機從窗外伸手搶去。「那些人反正失業,這些勾當做成一單便很好了。」我說笑,「如果我在約堡居住,第一件要學懂的事是不在街上玩手機。」

機場到了,我告別司機,告別「罪惡城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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