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行·吃什麼(十七)

「我可包準你會吃到好肉,不過你得有心理準備,這邊沒什麼蔬菜吃的。」納米比亞朋友在我臨行前友善提醒。我不禁想,要不要買點食物纖維補充劑放進行李箱裡,確保十天行程期間的腸道健康。

當初在南美認識這位朋友,他說自己在’farm’裡工作。我就問他農場裡種植那些農作物,玉米呀、小麥呀之類的。他以耐心的語氣回應我的無知:「我的農場主要養飼動物,有些牛羊,也有野生動物。」雖然有點想不通為什麼農場裡會有野生動物,我也沒怎麼深究。

來到納米比亞,朋友駕車接我到他家的農莊住。公路兩旁是鐵線拉成的欄柵,圍著大片帶點枯黃的原野,遍地野草叢生,都是私人土地。車子在一個閘口停下,那就是我朋友家「農場」的入口。

那天晚上在農莊的房舍安頓下來,朋友就準備晚餐。做晚餐的第一件事,是在陽台的火爐生起柴火。早聽說過南非的「國菜」是’braii’,與其說是一種菜式,不如說是一種烹調方式,簡單說就是barbecue,把食物放在柴火上燒烤。在納米比亞也有這樣的烹飪傳統。

朋友已細心地把未來幾天晚餐的食材逐一以盒子分裝好。「今晚我們先吃oryx。」我們在火爐邊喝酒聊天,約兩個小時後,火光熄滅,柴木變成高溫燒紅了的炭,「差不多了!」他說,然後就把兩塊生肉放在鋼架上烤。

烤好的oryx肉樣子和牛排無異,不過我對oryx這種動物的樣子根本毫無概念。

後來在農場待久了,我當然知道oryx的樣子;因為在農場的山野上有很多。農場像郊野公園大,在農場裡駕車時,朋友銳利的眼睛輕易就能找到牠們,然後著我順著他的方向看去。有時是一隻離群的oryx不動聲色的觀察著我們,幼長但微帶弧度的犄角令牠看起來特別孤高;有時是一群大大小小的oryx聚在遠處好奇的張望,然後忽然其中一隻受驚跑起來了,其他的也一起跟著跑,翻起一抹塵土飛揚。牠們在原野上以修長的腿奔跑時每步躍得高高的,很有節奏,身軀壯碩卻非常靈巧,是一齣美絕的動畫。

28874096_UnknownOryx以外,還有springboks、waterbucks、impalas、kudus等等,這些從前連名字也未曾聽過的美麗野生動物,我在農莊住著的每天,都有機會碰見。

晚上,牠們會化成我們的食材。朋友沒錯,這裡好肉不缺,朋友還確保我每晚吃到的肉類都不一樣。接下來的每晚,除了出自牛羊不同部位的肉以外,還有springbok、wildebeest的肉排、肉腸,全都來自農莊裡,或是從鄰家農場買來的。不論是在農莊裡,還是在野外露營,朋友晚上一定會生起柴火,然後我們就圍在柴火邊喝酒聊天看星空,直到柴變成炭,才慢慢開始烤肉。在納米比亞的最後一個晚上,我甚至連斑馬肉也嘗過了。朋友烤肉時火候控制得特別好。「要烤好肉不能急,要有耐心。」他說。

一天,朋友跟我說,要帶我去看點東西。「這機會不常有。會有點血腥的,不過我覺得你應該去看看。」然後他就沒再說甚麼。

第二天早上,我們吃過簡單的早餐,就靜靜地在陽台上看書。他翻著打獵雜誌,然後翻到一頁給我看,是以圖文介紹如何分辨斑馬的不同品種。我滿有興致的讀著,逐一比較,希望過幾天在野外看到斑馬時會得分辨。再翻到下一頁,文章以圖片展示在獵殺時,子彈發射在斑馬身體上的幾個理想部位。我心裡不禁一沉。

農舍的電話響起來,朋友說準備好了,我們就動身。他一邊把車子駛到農莊的另一邊,一邊告訴我,今早成功拍賣出農莊裡的三頭牛,所以現在就去看屠宰。

我們把車子停在一個方形的大圍圈裡,看到兩頭棕牛在踱步;另一頭牛,已有幾個工人圍著,搬到小貨車上。屍體很大,貨車的位置不夠用,牛頭就懸吊在空中,地上有一小灘鮮紅的血。兩頭牛一切如常,沒事一樣的。

「剛才那頭有點躁動,所以沒等你們來,我們得先處理掉,待貨車回來,我們就繼續。」管工抱歉地跟我們說。

貨車卸下了第一頭牛回來,司機就把貨車停在圍圈外不遠處,熟練地轉動幾下駕駛盤,調校好貨車位置。車停好,他就從車窗傾出上身,手裡拿著長槍,爽快地發出一扳;一響,那邊廂一頭牛倒下來,身體在地上痙攣了幾秒,就不再動。

圍圈內剩下的一頭牛,看起來仍然無動於衷。當工人在那邊廂處理剛倒下的那頭牛時,剩下的這一頭繼續踱步,剛巧走到我站著的位置附近停下來。我和牠就這樣四目交投了很長的一段時間。

我嘗試在牠的眼眸裡尋找一點淚影。我記得母親說過,牛懂得的,會哭。

牠沒有哭。

28868752_Unknown

在回程的路上,我沉默了一會後,向朋友說感謝 -感謝他帶我去看他家農莊的屠宰是怎麼一回事。

他說:「我只想你親眼看見,有甚麼的想法也不要緊。不過,我在這行業幹,我知道甚麼是動物權益。」

他家在國內的幾個農莊,飼養牛羊販賣。牛羊在農莊的原野上自由走動、吃草,也不需圈養。待長大了,賣出,然後槍殺。這是他家裡的營生,對他來說,是自然不過的事。

除了牛羊,在他家土地上走動的野生動物也是農場的財產。只要不是瀕危動物,在打獵季節理論上都可以獵殺;這正是我每晚品嘗的「野味肉」的由來。

在這裡住著,每天和朋友駕車在農場範圍裡走,知道他熱愛自然;他雖然天天都見著野生動物,但從來不厭;看到一些動物的美態,總會急著指給我看,以讚歎的語氣說:「看!多麼美!」

他不覺得熱愛野生動物和捕獵之間有何矛盾。「我愛吃肉,我家出產好肉,我也懂烹調好肉。我不覺得吃肉有甚麼羞恥。」

我沒有再多問這中間的邏輯,不過他引發了我再次思考人類和自然間的關係,和反思自己近年選擇盡量茹素的初衷。

在我朋友看來,肉類就是千萬年來人類的食物,沒什麼天地不容。我最初開始減少吃肉,除了因為知道在生產肉類的過程中人類對動物的殘暴虐待,也因為生產過程對自然環境造成破壞和資源的過度使用。雖然朋友讓我看見屠宰過程,我也認為可能是很人道的方法,但在環保角度仍然是耗費地球資源,所以我還是會繼續多菜少肉的飲食習慣,不過當然也不會強行要求身邊的人跟隨。

就如納米比亞這國家,土地乾旱瘦脊,不宜耕種。一年只有三個月雨季,假如連年乾旱,連野生動物的生存也成問題。國家蔬菜水果的供應全靠入口,試問這樣的情況下,如何要求這裡的人茹素呢?

在納米比亞的十天裡,我和朋友兩人只在頭兩天吃了一盒子從城市帶來的沙律菜,之後還吃到幾個蘋果李子,然後就都是肉類。

奇怪的是,那幾天的腸道竟然比平常還要健康!

幾天前,朋友告訴我,今年的打獵季節開始了,他剛獵了一些warthog,正在風乾做乾肉條,等一個星期後就可以吃了。

Leave a Reply

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:

WordPress.com Log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Google+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+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Facebook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 Change )

w

Connecting to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