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行·保平安(十一)

12月24日大清早,居高臨下的馬丘比丘 (Machu Picchu)太陽門 (Sungate)氣氛熱鬧。除了因為這天是普天同慶的聖誕節前夕,也因為來到太陽門,就代表幾天徒步印加古道 (Inca Trail)的旅程即將完成;再多走一小時,徒步客就會到達終點「天空之城」,旅程中的一切艱辛終於完結。

聚集在這裡的人情緒高漲,部分急著穿戴早已預備好的聖誕服飾,找個好位置,以Machu Picchu的全景為背景拍照。平常不愛照像的我,這天也向人借了一頂聖誕老人帽拍照留念。這幀照片對我特別有意思。過去幾天過得有點艱辛,能夠完成旅程值得慶賀。

事情要從離港出發那天說起。

注射了幾年流感疫苗,好久沒感冒。出發那天下午剛好有點咳嗽,也沒有理會。

十幾小時後,第二程飛機從美國飛往秘魯首都利馬,咳嗽開始有點抑壓不住,坐在旁邊的乘客終於受不了,拿出口罩戴上了,真不好意思。

第三次轉機,還有幾小時就到達秘魯Cusco,按醫生的指示服用第一帖預防高山症的藥物,以防萬一。連等候轉機已經快三十小時,飛機內空氣乾燥,眼睛有點乾。

知道要徒步印加古道,特別遵從負責安排的旅行社建議,預留三天時間讓身體適應高原。抵埗後直接到旅行社報到,付好最後一筆費用。等候時看到一對中年男女也來報到,全程由女的來打點,男的表情呆滯,一句話也沒說;那女的知道看來奇怪,便向我解釋來了兩天,男的還沒適應高海拔環境,有點高山反應。心裡納悶,希望自己盡早適應,不要像這男的一樣變得呆呆滯滯。

這幾天留在Cusco準備,打算安排一些簡單輕巧的行程,所以順道在旅行社報了一個一天團,去看Sacred Valley。

到了旅舍登記投宿後,終於可以休息。自知感冒症狀越來越明顯,咳得厲害,也沒有胃口,便到藥房買了瓶治咳嗽的藥水,也買了古柯葉泡Coca Tea,草草吃了一個三文治。知道喝水對減低高山症風險有幫助,特地買了一大瓶飲用水,大口大口灌下。洗了澡,晚上8:00多就睡了。

第二天早上,開始Sacred Valley的行程,一直提醒自己慢慢的走,不要著急。天氣晴朗又炎熱,但間中微風輕拂時我卻感到寒冷,也有頭疼和輕微噁心,都是典型的高原反應;一直到午後才覺得體力稍為回復;然而整天高溫日曬、眼睛乾涸、流鼻水、咳嗽,都令我非常困擾,未能好好享受Sacred Valley的風景。將近黃昏時,跟一名旅客提起自己有輕微高山症狀,她立時從口袋裡取出大包古柯葉,著我塞一大把嚼了含在嘴裡。依她說話照著辦,口腔一側鼓脹脹的像隻蛤蟆,回到旅舍才敢吐出。一回去又早早睡去。

咳嗽沒有好轉,次晨一起床就服藥水,希望咳嗽能快點止住。雖然適應高地環境的進度好像很緩慢,但感覺還是在進步;或許是對自己身體的要求過高,畢竟坐了三十小時飛機,也沒睡好。這天只在Cusco市中心隨便逛逛,下午便休息。在旅舍睡午覺是旅行前所未有的事,看來真的累了。

晚上終於回復一點食慾。抵埗幾天沒吃過好的,睡醒就出去找家好餐廳。剛出去時才只是下著大點大點的雨滴,兩分鐘後就變成豪雨,像按一個鍵就變出來的特技效果。全身內外從頂到踵都濕透了,幸好餐廳特別安排坐在火爐旁,吃飯時在桌布底下偷偷把鞋子襪子全脫掉,放在爐邊烘。

最後一天在Cusco。這天精神奕奕的起床。嗯…看來身體終於準備好了。唯一麻煩是服了三天藥水,咳嗽一點沒改善,咳嗽時白色的稀痰源源不絕的從氣管跑出來,不斷要吐,非常擾人。

天氣回復明朗,趁最後一天在Cusco,走上較高位置俯瞰古城,順便提早讓身體進入登山狀態。上山的路陡斜,走得有點氣喘噓噓。狹窄街道以人手鋪上鵝卵石砌成圖案,很見心思;有些石頭更因時代久遠而給摩擦得光滑發亮。從高處看建在河谷裡的古城,群山環抱,小房子密密麻麻,頗為壯觀。許是昨晚大雨加上鵝卵石光滑,下山時瞥了遠方風景一眼,一分心,重心向後滑倒,一列矮梯級剛好就撞到下腰,一時痛得站不起來。待站得起來時檢查,骨骼肯定沒裂,但筋肉應該一大片瘀傷了。

次日一大早車子來接載到印加古道的起點,心情忐忑。本來要去看馬丘比丘,坐火車就可以;選擇徒步登山四天,是給自己的一個挑戰,也趁自己還算年輕健壯時為自己做一件事,腦裡留個記念。在網上,常有人討論徒步登山的難度,但既不是自己的親身體驗,不論別人說易說難,都沒有什麼意思。現在身體顯然不在最佳狀態,實在不肯定是否應付得來。來到起步這刻,只能說是硬著頭皮啟程;一點興奮的感覺也沒有。

一眾徒步客聚集在起步點最後收拾行囊。有些早僱了挑夫,把大部分沉重的物件取出交給挑夫揹,餘下當天登山時必須的用品隨身攜帶。因沒有僱挑夫,就自己揹帶來的日用品,雖然盡量精簡,但還是有點重量;加上帶上大量食水和剛獲發的六公斤露營睡袋和地墊,行囊大概還是有十二公斤,相等於自己體重的四分一到三分一之間。下腰仍隱隱作痛,剛揹起背包時就差點要失去平衡。

這個十五人的徒步團,只有我一個亞洲人。五個二十來歲的澳洲男女看來體能極佳;其他是來自南非、愛爾蘭的團員,有男有女,有年輕有中年,有家庭有情侶;最後有一個來自Isle of Man的男生,只有他和我是獨自來,也只有我們可在營地各自獨享小小的營帳。

終於,第一天徒步順利完成。放下背包,在面向雪山的營地休息時,感到既幸運又驕傲。上坡時的確費勁,背負著十二公斤的行囊在大石階爬山,大腿早發軟了;幸好不是全然上坡,有下坡的時間可以喘息。我是一行當中身形最小、體重最輕的,當然腿也是最短的,但第一天完結到達營地時我是第十人,總算不賴。

可是,第一天登山時身體出現了的一些毛病令我隱隱感到擔憂。一是全天咳嗽更加厲害,有時一邊走路一邊連續幾分鐘不能自控的瘋狂咳嗽,咳得連小腹肌肉都疼痛,氣管也好像快要撕裂。二是眼睛忽然開始不停流出濃稠的分泌;想來是之前幾天眼睛乾涸,現在自我調節。可是分泌既多且密,有點不正常,但又不知道是什麼回事。在深山路上清潔設施有限,全天只能以紙巾拭抹。相比起這兩個惱人的毛病,下腰的瘀痛微不足道。

儘管如此,還是覺得幸運。啟步的一刻還對自己的體能存疑;一天過後,過程雖然不算容易,但對自己的能力有了較好的評估,相信只要狀態不變壞,應該可以應付全程。

晚飯後領團人員簡報次日的目標,四天徒步以第二天早上一段最為艱辛、最具挑戰性。團隊要翻越全程海拔最高的Dead Woman’s Pass,約4,200米高;整天徒步的時間也長,所以飯後團員都盡早休息。

掩上營帳的門簾,鋪好地墊睡袋,把汗濕的衣服鞋襪脫掉。閉上眼睛便已昏睡。

次日一早醒來,立即感到十分不妥,眼睛幾近張不開。一晚下來,分泌物圍繞眼睛四周積累,竟黏糊了雙眼,非得在營帳裡瞎摸找出水瓶,再以開水揩抹乾淨才能張眼。心知應是細菌感染,但身在在深山之中,有什麼可做呢?山中沒有醫生,沒有治療眼睛的藥物,沒有直升機救援;如果要回頭,也要走一天的路程。抹清分泌後檢查視力,發覺沒有異樣。心裡盤算,路是一定得繼續走下去的了,以後兩天唯有盡量保持清潔,避免情況惡化。完成行程回到Cusco,再想辦法治療。

於是急急收拾行囊,穿回仍然濕漉漉的衣服,又再次起步;但考慮到身體的狀況,和領團人員商量後臨時找來挑夫替我負了大部分行裝。

上午是一段漫長的上坡梯級。每隔十分鐘,濃稠的黃色分泌又遮蔽了部分視線;而咳嗽時咳出的黃色濃痰也很困擾。當感到體力不支、意志薄弱時,腦裡迴蕩的是「只有眼前路,沒有身後身」這句話。堅持已是現在唯一的選擇,於是每次中途氣喘連連停下來休息,一待呼吸暢順,即咬緊牙關再次揹起行囊向上走。也許是輕便的行囊大大減低了負擔和對體力的消耗,到達最高點時不但未有感覺任何不適;在朗日之下,還能快意地欣賞左右兩邊山谷的壯麗景觀。身處群山環翠中,享受著陽光和微風,肌肉的疲勞和痛楚彷彿被送走了一大半。

我是團隊中第五人抵達Dead Woman’s Pass。幾個體格強健的澳洲人早已輕鬆到著,其中一人有仿如用不盡的精力,趁其他團員還未到達時,自行徒手再爬上另一個山崗。我們這些留在下面上氣不接下氣的人只能嘆服。

完成當天徒步行程回到營地休息,空氣濕潤,隱約嗅到下雨的氣息。地墊睡袋全是濕淋淋的,把所有同樣濕漉漉的衣服穿上,只有更冷。這天晚上臨睡前索性把水瓶放在身邊,第二天早上便不用慢慢摸索找食水來清洗眼睛周圍黏稠的分泌物。

第三天路程最長,也果然下雨了。初時是霧雨,上山的路況有些難走,遠山景致淒迷。午飯後變成豪雨,走得更加步步為營。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走,集中精神,動腦筋選好要踏腳的石頭,然後踏上一步;中間再找時間拭淨眼睛或吐出經已變成深黃色的濃痰。有一兩次感到能量衰竭意志消弭,死神彷彿在霧靄中招手,害怕一不小心要掉進路邊深山。這時突然想起家中愛貓-牠在家裡等著我回家-立即抖擻精神,再小心踏出一步。其實當時山路環境沒什麼大危險,只是意志薄弱時人較易往壞處想。死神距離還遠著呢。

這天晚上雖然仍然又濕又冷,衣服更濕得已放棄脫下晾乾,連自己也感到身體發出難聞的氣味,但在營帳裡睡得很好。次晨3:30就要起來走徒步旅程的最後一段,直達天空之城。

起步時天還未亮。昨天的暴雨已過,估計已不會再下雨。路況良好,非常易走。走到中段天色漸明,中途碰見那個最矯健的澳洲人面色蒼白,拖著無力的身軀緩慢走著;跟前兩天那個山崗上意氣風發的模樣判若兩人。見他這般狀態,便給他水和糖果補充體力,讓他休息後自己繼續上路。直至走到太陽門,當團裡所有人在興高采烈的拍照慶祝,他才無精打采的姍姍來遲。他從第一掉到最尾。

他前兩天一時興起,定是忘記了大自然和疾病是兩個巨人;站在它們面前,人畢竟渺小無力。

而我,能抵禦路上的幻變天氣、身體不適而齊齊整整的從山上走下來,已感萬分慶幸。在馬丘比丘腳下小鎮等候回Cusco的火車時,嘗試組織自己旅途上的記憶,路上很多風景和事情竟然都已忘記,零碎的記憶碎片裡只留下一些感官感受:身體肌肉的疼痛、貼著腰背的行囊重量、氣管快要撕裂的痛苦、眼睛分泌的黏著、穿透衣服的濕冷空氣、瀰漫四周的汗臭、濕漉漉衣服粘著皮膚的觸感、從泥土滲到地墊睡袋的濕氣-這些碎片重整出來,就是一趟有如修行的旅程。

回到Cusco已是平安夜晚上10:00過後。在網上搜索,估計眼睛患上了細菌感染的結膜炎,但所有藥房都關門過節,結果兩天後才在La Paz買了眼藥水,塗了藥水兩天不夠就完全康復。至於咳嗽,竟是再過兩星期回港後立即不藥而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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