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行·吃什麼(十四)

一個人,晚上一般不會選擇到氣氛太拘謹的餐廳吃晚飯。除非是刻意安排的fine dining,否則還是輕鬆自在較合個性。這類氣氛輕鬆的酒館食店在京都錦小路附近選擇特別多。

這天晚上,想吃得簡單一點。不知何故有點三心兩意,走過一家又一家的食店都好像不合心意。接近9:00,走到一條暗暗的街,街上差不多都沒有路人,但前面不遠處有個建築,一樓是個木柵欄的露台,掛滿紅邊白底的和式燈籠,燈籠的柔和光線在這昏暗的街道顯得明亮。像燈蛾一樣,不期然就朝那方向走去。

走近,朦朧傳來的swing音樂越加清晰,腳步立時跟音樂節奏一樣明快起來。

到了門前,抬頭見到那露台柵欄旁邊有個高桌,可以看到街景。我喜歡倚欄而坐。門口放置的餐牌列了幾個料理和清酒的價錢都合理。

這地方符合我今晚的需要,氣氛輕鬆但不嘈吵-原來我今晚怕熱鬧。

於是拾級而上。

樓梯頂旁邊的一角,以L字型劃成木吧檯,裡邊靠牆是流理台,形成一個開放式廚房。裡面的男人穿著黑背心,戴著頂草帽子,背影很精瘦,他正對著流理台工作。一轉身抬頭,突然看見有人站在樓梯頂盯著他,他嚇得整個人跳起來。

酒館裡再沒有其他人。

我向他示意,想坐在柵欄旁邊的高桌。確認他懂簡單英語,點了清酒和玉子燒;見餐牌有一個推薦菜式,但又看不懂,便問他。他認真想了一會,吐出個單字‘ribs’;還怕我不懂,比劃比劃自己胸口。精瘦的他胸口真像排骨,我笑了出來。

環顧四周,面積不大,又長又窄,我坐的露台這邊到他吧檯那邊隔著四、五張高桌。牆上貼了些推薦菜式的名字,沿著天花線拉著幼繩掛著一面面小彩旗,還有一些和航海有關的小擺設。這時看見柵欄向街斜懸了一面紅旗,畫了個骷髏頭。這酒館像海盜船。

一會兒他把食物送來,跟他聊了幾句。他也不多話,可能性格如此,也可能說英語對他來說有點吃力。談了幾句,他就回到流理台那邊,我在這邊享用清酒和食物,腳下跟著swing的輕鬆節奏打拍子。

遠處望到頭上戴草帽、精瘦身形的店主人在流理台前做料理,突然想起了,他像日本漫畫裡的「海賊王」。

18767454_10154836455276225_7503393836849840496_n.jpg安靜的吃了半個小時,樓梯頂忽然出現兩個打扮亮麗的女生,語氣歡快地和「海賊王」說了一些話,然後從手袋裡亮出幾條裝飾聖誕樹的幼彩帶晃動,之後就坐在吧檯的椅子上。聽他們幾個人對話的語氣似乎挺熟絡的,但主要還是兩個女生自顧自聊天,「海賊王」大部分時間還是背對著吧檯做料理。

吃個飽喝個夠,便走到吧檯那邊結帳。跟「海賊王」說他的料理美味,聊了兩句,便打算走。臨走時看見兩個女生朝我看,便打個招呼。她們也微笑回應。其中一個向「海賊王」方向呶呶嘴,以英語跟我說:「今天是他生日啊!我們來和他慶祝的!」

另一個女生笑著插嘴:「他三十七歲,很老了唷。」

「海賊王」只管在旁靦腆地笑,也沒答一句話。

沒想到偶然鑽進這間冷清的小酒館來,竟然陪伴了店主渡過了一個多小時的生辰。整晚的氣氛這樣安靜平淡,怎麼也沒想到任何喜慶的事會發生。

沒有熱鬧的慶祝,平平安安過一個生日,也許就是簡單的快樂。

「他很胖呢,要減肥。」那個愛開玩笑的女生又說。

能夠這樣揶揄他拿他開玩笑,大概都是很要好的朋友。記得有朋友說過,美滿的人生所需不多,只要三件事:有瓦遮頭、有食果腹,還有和你分享的人。

那晚和「海賊王」分享食物的,有他的兩個女友人,還有我。

過了幾天,就要回家。臨離開前一晚,又再回到那條安靜的街道。不過行色匆匆,只打算到「海賊王」酒館對面的公共澡堂泡個澡。

泡完澡已是11:30,本來也想過到對面說聲再見,但見時間不早,便打算直接回旅舍。

掀開澡堂的布簾還走不過五步,突然見到「海賊王」從他酒館的樓梯衝下走到街上來,很匆忙似的。儘管匆忙,他看見我還是立即停下步來跟我打招呼。

他仍舊穿著一件黑背心,戴著那頂草帽子。我跟他說明天要離開京都回家了。「那麼,來酒館喝一杯吧!」他誠懇地說。「你先上去。我有點小事要辦,馬上回來。」說完轉頭就跑。

看來這也是一種緣份。

踏上樓梯,這天跟前兩天來時氣氛很不一樣。這星期五晚上,酒館裡有三張桌子坐了人,都是辦公室打扮的,有男有女。

我仍舊選了柵欄旁邊的高桌坐,隔鄰的那張高圓桌密密圍坐四個人,兩男兩女,除了一個看來相當年輕的女生外,都是中年人。那邊氣氛輕鬆,有說有笑,明顯的Happy Friday,日劇裡放工後相約喝酒的上班族。

「海賊王」回來為我點清酒,因為我和他說英語,那邊桌的人好奇望過來。「海賊王」向他們解釋我從香港來,他們便熱情的打招呼,然後繼續聊天。

過了一會,那位較年輕的女生過來和我說話。她樣子清麗甜美,曾在倫敦工作兩年,英語流利,說話也十分溫婉。這位胸無城府的女孩,沒多久已把自己的許多事情抖出來告訴了我。初時見她對我這個陌生人毫無介心,以為是個初出茅廬不久的女生,怎料她透露自己三十六歲。真驚訝她在職場打滾多年,心地還能保持這麼質樸單純。對照之下,自己實在太多盤算了。

和她交換聯絡後,她和另外那位女士都要趕火車回家。我本打算繼續自斟自飲多一會兒就走,但剛巧剩下的那兩個中年人點了幾個菜,又邀請我過去和他們邊吃邊飲。他們一邊替我斟酒,一邊狡黠的笑笑指著旁邊那張沒人坐的桌子,原來桌上那六、七個空酒瓶都是他們幾個人之前喝完剩下的,但看他們的說話表情,倒也沒什麼醉意,頂多只是有時自己說了句話後傻呼呼的笑,挺逗趣。

看日劇裡這種中年打公仔總是相約在酒館互相訴苦,家庭、工作、中年危機等各式苦惱困擾。問他們怎麼還未回家,他們竟也真像日劇裡的劇情一樣,皺眉說不想早回家,喝到天亮才回去,說完又尷尬傻笑。可惜和他們始終有言語隔膜,無法更深入了解日本男人之苦,加上夜深,也要作別回去了,但可以親身感受一下日劇酒館場景的真實氣氛,還是結束旅程前的小驚喜。

臨離開前和「海賊王」道別,他仍是不多話,靦腆的接受了我一個擁抱,叫我保重就完了。

想起他女友人說的話,我也跟著說:「你太胖了,快去減肥!」

他摸摸胸前排骨,一臉憨氣的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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