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行·保平安(八)

(續上文)

下一班到Stow的車在接近四小時後。

心情和天色都晦暗莫名。坐回頭車是不可行了。公路交通繁忙,我還未衝得過對面幾條行車線,恐怕已像公路野狗般變成輪下亡魂;即使衝得過去,要繼續站在冷雨下多等起碼一個半小時,才有下一班回程巴士,我受不了。這時,看行程資料上的時間表,從這裡到Stow的車程是七分鐘。天無絕人之路。哼!我自己走!

沒有什麼思慮,就離開油站往Stow的方向走。初時還算有步道可走;走遠一點,就發覺可行走的只是長滿高草的溝渠邊緣,而車子不斷在旁邊嚓嚓飛過。

車聲令我神經緊張,走得更快了。走在溝邊,小腿被長草刮出一條條細細血痕,拖鞋繩帶掉出的魚絲也在腳面畫出兩組紅線。

只好遠離溝邊,索性走在公路上,但仍一直盡量貼近公路邊緣。車子每次飛過都讓人擔驚受怕,這時最能保命的應該是修路工人的螢光色工衣了。私家車也罷,貨櫃車飛過時轟隆作響,直教人從心裡抖出來。腦海裡浮現出很多最壞情況 (worst case scenarios)

(1) 腿上腳面都有傷口,剛才還沾過河水,又在骯髒的溝邊走過,會否被不知名的細菌感染?

(2) 早已放棄打傘,這樣淋著雨,全身濕透,會不會弄出肺炎?

(3) 會不會被車輾死?

(4) 草叢會不會有蛇?

(5) 沒人會走在公路邊,會不會已經有司機召喚了警察來將我逮捕?(這樣倒有救了)

(6) 會不會一不小心仆倒,然後… (回到(3) )

(7) 會不會捱不過去昏倒,然後… (回到(3) )

(8) 來到稍為曲折的公路位置,可能構成視線死點;司機看不到我,然後… (回到(3) )

就這樣胡思亂想著,已經走了許多路。想到這些最壞情況,也有想過回頭,但這時已走到SlaughterStow的中間,回頭不會是更好選擇。唯一給自己安慰的,是時刻表上說坐巴士到Stow只需要七分鐘。走路是慢,但總不至於走到天黑罷。

大概走了一個小時,來到一個十字路口,頓時陷入進退為谷的境地。前面指示牌指向Stow,但沒註明距離。這十字路口有交通燈,理論是可以在停車時安全橫過這路口繼續向Stow 的方向走下去。可是前方的路是斜坡道,也有彎位,就算衝到了對面,恐怕繼續走也十分危險。望過去對面回程行車線,旁邊有一間小酒店,有兩輛車子停泊著。在十字路口猶豫了好一會,決定橫過公路對面,到小酒店碰碰運氣,找人問問辦法,或坐下來喝杯熱飲暖暖身也好。

趁紅燈一鼓作氣飛奔到對面相反行車線那邊。安全著陸後,卻發現酒店門口黑黑的,沒有一點人的跡象。這一下失望非同小可,差不多萬念俱灰了。幸好酒店門口是個遮擋,一時也可暖暖身擋擋雨。一邊歇著,腦袋不停轉動,得想辦法讓自己逃出這個境地。

沒停留多久,心裡有了盤算。趁車子在紅燈停下來時,再次橫過公路回到去程的一邊,再立即把握機會問等候轉燈的車子有沒有到Stow的,碰運氣找順風車!

轉紅燈了,高速跑回去程行車線。此時停在紅燈前的是輛私家車,望進車窗內,是一對老夫婦。於是便向坐在乘客位置的老太太示意一下,請老太太打開車窗。問她是不是到Stow,那太太猶豫地瞥一下她丈夫,點頭。再問她可否載我一程,老太太又再望她老公一下,老先生簡潔地說了句 ‘yes’,拿起後座的雜物,就讓濕漉漉的我坐上車來。

不知在這個公路口突然衝上來有否嚇著老人家,便簡略地告訴他們自己方才的經歷,他們也沒說什麼,果然是內斂的英國人。老太太只說今天真的很冷。老先生隔了一會才開口,說我是選了最壞的一天來這兒了。問他們是否還有很遠才到Stow,老先生說不遠。不過上車以後,還是過了挺久才到Stow。假如真在那公路上繼續走,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會到達目的地。老先生在Stow外圍讓我下車。幾經波折來到這裡,鬆一口氣,卻已沒有任何興奮的感覺,只知道惡夢終於過去。在Stow停留的個多小時,遊覽的興致都沒有了,只想找個沒雨水、沒有風的地方好好坐下來,然後坐車回去。回到民宿,彷彿劫後餘生,沖個熱水澡,倒在溫暖的床上小睡一會。睡醒,在房間裡煲一壺水,泡一杯熱咖啡,讓一室充滿氤氳的咖啡香。原來最幸福的事,就是在很累很累時,在一個安全的私人獨享的房間,鑽進又厚又軟的被窩裡。

平安就好!

IMG_1203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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